办这件事的不是学者,也不是卫生部门——是工会。它先坐不住,是因为手上有 41667 名退休职工的调查表。
说明:图为位置示意图(不按比例),仅用于快速找方位,精确导航请点上方地图链接。该院地处浦东东南部,公共交通耗时较长,探视前建议先电话确认收治条件、探视时间与空床情况。
提到中国安宁疗护的开端,多数人会想到天津。但如果换一个问法——中国第一张真正开始收治临终病人的床,出现在哪里?——答案很可能是上海,而且办这件事的人,你可能想不到。
1988 年 10 月 12 日,上海市退休职工管理委员会与南汇县结核病防治院联合办起了一所护理院,名字叫"上海市退休职工南汇护理医院"。上海市地方志对它的定性只有一句,但分量很重:国内第一所"临终关怀"的护理院。
它的收治对象写得非常直白——"身患绝症、无治愈康复希望的患者和伤残者";这些人"基本丧失活动能力,生活不能自理,有些属于临终前期的昏迷病人"。
换句话说,这家机构的起点不是学术,不是政策,也不是哪一位先驱的构想,而是一批实在没有地方去的老人。
先坐不住的是工会,不是医院。市退管会为什么主动去办这件事?因为手上有数据。据上海市地方志记载,1990 年市退管会对棉纺印染行业 26 个单位的 41667 名退休职工做过一次调查,其中存在住房困难、受小辈虐待、卧病不起等特殊困难的老人约占 0.7%。
同期全市有各类孤老 23530 人,其中退休孤老 11137 人——这些人大多患有各种老年性疾病,行动不便、生活难以自理或不能自理的约占两成。数据摆在桌上,问题却很具体:这些老人躺下之后,能去哪里?于是工会系统出面,找来一所医院,办了一所护理院。
第一批 52 位病人,数字比任何论述都有说服力。护理院收治的第一批病人共 52 名,大多是 70 到 90 岁的老人,年龄最大的 92 岁。其中:孤老 17 人,被子女遗弃的 6 人;大小便失禁 24 人,不能自行进食 20 人。
这组数字来自上海市地方志,没有被修饰过。它说明的事情很朴素:这所机构最先接手的,是当时最没有退路的一批人。他们不是"典型案例",是那个年代真实的老年处境。
它把"善终"两个字,写进了服务清单。当年这家护理院对外介绍自己时,用的词是"医疗、护理、康复、善终"——通行的说法是"善终一条龙服务",并且实行 24 小时全日制专人照护。
一所公办医疗机构,在 1988 年,把"善终"作为一项公开的服务承诺写出来,是很少见的一件事。要知道那时连"临终关怀"这个中文词都还没有正式启用。它的临终关怀服务特色后来获得过上海市科技进步奖;1989 年、1995 年两次被上海市政府授予"上海市模范集体"称号。
它比"临终关怀"这条线在中国落地还早三个月。把时间摆在一起看就很清楚:1988 年 7 月 15 日,天津成立临终关怀研究中心;同年 10 月,上海南汇的这所护理院开始收治病人。而天津那间著名的病房,要到 1990 年 10 月才收治病人。
这也解释了上海市卫健委后来回顾时的写法——"2019 年是本市开展安宁疗护工作的第 30 年",正是从 1988 年数起的。第 001 期里提到的"第一之争",到这里可以收一个尾:论学科、定名和教材,是天津;论第一张真正收治临终病人的床,很可能是上海南汇。
把天津和上海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中国的安宁疗护其实有两条几乎同时出发、但性格完全不同的路径。这也是这个系列最想讲清楚的一件事:
| 对比项 | 天津路径 | 上海路径 |
|---|---|---|
| 起点 | 1988.07 临终关怀研究中心 | 1988.10 退休职工南汇护理院 |
| 谁推动 | 学者:医学院副院长 + 美籍华人博士 | 工会系统:市退管会 + 一所结防院 |
| 起因 | 学术引进、海外交流 | 退休职工的养老与照护困境 |
| 先后顺序 | 先做研究,两年后开病房 | 先收病人,边做边总结 |
| 长成什么 | 学科定名、教材、研讨会、专业协会 | 护理院 → 社区,最终成为政府主导的公共服务 |
两条路后来汇到了一起。2012 年上海把"开展社区临终关怀"写进《政府工作报告》,2014 年新增 1000 张舒缓疗护床位、试点从 18 家扩到 76 家;2017 年普陀区成为全国首批安宁疗护试点地区之一,探索"1+11"区域服务体系;2019 年上海成为全国首个整体开展安宁疗护试点的省市;2020 年底实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全覆盖。
再到 2022 年 12 月,安宁疗护被写进《上海市基本公共服务实施标准》——这意味着它不再是"试点""特色",而变成了政府有义务提供的一项基本服务。从南汇那 30 张床,到这一步,走了三十四年。
一所治肺结核的医院,办了中国的临终关怀。上海的第一家之所以出现在南汇,不是因为有人规划过,而是因为当时那里有一批老人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中国安宁疗护的第一站,是从现实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课本里。